我看Matthew Barney

馬修‧巴尼(Matthew Barney) ,1967年三月25日生於舊金山,在耶魯大學時曾就讀於醫學系,但二年級時即轉至美術系(感謝Sabrina的指正),即使如此,他短暫的醫學背景仍對其作品產生深遠的影響,堪稱當今作品規模與經費都最龐大的實驗電影導演。經典之作是「Cremaster Cycle(懸絲系列)」,由Cremaster 1到5等五部曲組成的史詩級(笑)實驗電影。近年新作是與其妻冰島歌姬碧玉(Bjork)合作的「Drawing Restraint 9(掙脫9) 」

巴尼對於「醫學」、「運動」有種特殊的迷戀,使他的作品呈現出一種介於「肉體訓練」與「情色性」的特異觀點。

「Cremaster Cycle」片段:

「Drawing Restraint 9」片段:

由於網路上關於其作品之資料甚多,官方介紹網頁亦甚詳盡,且有許多優秀評論,想必不差我一個放馬後炮,因此這篇報告將不會重述作品的內容與對單一作品的感想;我把重點放在探討馬修‧巴尼的「創作」這件事本身,與如何「看待」其創作這兩個部分。

或許因為迥異於一般影像創作者的背景,馬修‧巴尼的實驗影片乍看之下,完全無法理解「他作這想幹麻」。影片本身純論結構的話,甚至可以說簡單,但是裡面出現的造型、符號,情節的進展,卻有如巨大的密碼庫般幾乎難解。

影片幾乎都是這樣進行的:一開始介紹舞台,接著眾角色豋場,他們好像都在做(或準備作)某件事情,似乎,有什麼即將發生;隨著一樁樁莫名奇妙的事件,漸漸推向所謂高潮:可能是什麼東西墜落、展開、破碎,或是什麼東西啟動、某種儀式性的行動完成…然後是結果,宣告著某種改變,某種狀態,或是什麼東西被裝置起來。全部看完,會給人一種「彷彿說了什麼」的該死感受:你可以看的出影片中有某種脈絡存在,在角色造型、奇形怪狀的雕塑與裝置、場景改換間有某種說不出的關係性與隱喻在,但是,就像隔靴搔癢,儘管知道絕對有什麼東西,卻無從說起那究竟是什麼。

或許可以說,觀看馬修‧巴尼的東西有兩種方式:

第一種就像前面說的,任憑無法解釋的影像衝擊視覺與內心,不從外界尋求任何答案,只留下「自己」去體驗,完全從個人經驗思考去解讀。

第二種方式則是觀看前即作大量的功課,對馬修‧巴尼本人與其作品脈絡有基本的認識,觀看後徹底地研究影片中造型、符號、故事背後的意義、象徵與隱喻等的典故,儘量探求作者的意圖。

第一種我姑且稱為「自觀式」的閱讀,強調觀看者與作品間直接的對話,是非常「純粹」的閱讀方式,在這種情況下,不同的觀看者往往做出南轅北轍的反應、解讀。以馬修‧巴尼這種背景與作品都很特異的創作者來說,或許「自觀式」閱讀更可以從本來就晦澀不明的作品裡得到意外的收穫,即使那完全不是作者的本意。

畢竟,有幾個正常人會知道「懸絲」這麼優雅神秘的譯名,原文Cremaster竟是「男性生殖器裡的提睪肌」呢?稍微查一下馬修‧巴尼的資料,會發現他的影片中有大量的神話、史地淵源,以及難懂的符號系統(就算懂了,跟其它資訊放在一起,還是很艱澀)。這種需要深厚人文(甚至包括醫學)素養才能略微理解的作品,且不可能要求觀眾具備如此條件的狀況下,「自觀式」閱讀可能是比較恰當的觀看模式,把觀看當作冒險,一場在馬修‧巴尼所建構的龐雜世界的視覺驚奇之旅。比起作者想傳達的東西是否準確地被接收,我認為觀眾與作品間擦撞出的「可能性」可能更為寶貴。

第二種則可稱為「解碼式」的閱讀。如前述,馬修‧巴尼建構了一個他個人的奇妙影像世界:揉合現實中的神話、場所、歷史、人物,轉化成造型、符號、情節、裝置與行動,包裹著濃濃的肉體氣味,再塗上一層厚厚的凡士林。簡單地說,他建構了一個自成體系的難解密碼庫,而「解碼式」閱讀就是試圖去解開一個個密碼,逐漸還原隱藏在形式裡的意義,拼湊出作者的原意。

這是一種接近研究,嚴格說來不只有純粹觀看的閱讀方式,還包含外部資訊的收集與解析,以及(如果有的話)作品「內部設定」的探求。這裡「內部設定」是指作品中本身沒有出現或提及的設定。比如說,在懸絲3中出現的某位老頭,其實設定上是聖經中替所羅門王重建聖殿的建築師,如果只看影片,誰會想到有這層關係?我如果沒有去查懸絲的官方網頁,壓根不會察覺到這件事。在聖經中,重建聖殿是所羅門王最重要的成就,有其特殊的意義,但是對沒有這些文化背景的觀眾而言,光是知道「他是所羅門的聖殿建築師」就已經很難了,何況是知道這件事本身的意義,更遑論把這件事與影片本身的內容做連結,找出這之間的關聯了。

「解碼式」閱讀的快樂就在這裡,一旦解出某個符號的意思或角色扮演的是誰,會有一種「原來如此!」的興奮,而馬修‧巴尼的作品中,密碼之多絕對夠你解個痛快!重點是,解出來後的「統整」工作更加困難,你怎麼知道這是作者心血來潮的元隨筆,還是經過嚴謹設計的橋段?偏偏馬修‧巴尼又喜歡安排一堆奇怪的細節,若有似無地陳述著某些事,想太多會淪為過度詮釋,想忽略又怕越過重點。要正確地解讀馬修‧巴尼的作品,當然唯「解碼式」閱讀有可能做到,但是,又有誰在乎正確不正確呢?說實在的,只有「Otaku」等級的觀眾才會有此雅興吧。

如此可以導出幾個無解的問題:既然作品能被這兩種極端的方式閱讀,而創作的原始衝動是想表達,表達的目的為了溝通,那麼,溝通無效的作品算什麼呢?創作時究竟該不該把「有效溝通」當作首要或是必須遵循的原則呢?甚至作者覺得「有沒有把想說的話說盡」,對作者自己是重要的嗎?標準究竟在哪?創作到底該滿足觀者還是滿足內心的衝動就夠了?

說到這裡,讓人想起日本科幻動畫大師押井守的Innocence(攻殼機動隊2)也是一部充滿密碼的動畫。押井守來台於數位內容學院的演說中,強調影像作品的核心在「畫面情報(資訊)量的操作」,包括單一畫面中的情報量,與畫面及畫面間的情報量差;這種「作影像就是掌控情報流量」的觀點或許正是馬修‧巴尼作品的完美註腳。而比起Innocence的生硬吊書袋,馬修‧巴尼是直接把書袋倒出來攪拌端上桌,實驗就實驗個徹底。押井守就差這種亂搞的膽量,因為他也老了嗎…離題了,回來。

前面從「自觀」與「解碼」兩種閱讀方式來討論如何看馬修‧巴尼,那麼,他又是如何創作出可以滿足這兩種極端閱讀方式的作品呢?我想從兩方面來分析:「內構」(相對於自觀)與「編碼」(相對於解碼)。

「內構式」創作是指完全透過內在靈感來建構作品的創作,就像是用個人的想像、情感、直覺為素材,在內心建構一座城堡,一個全然屬於個人的世界,一個對旁人而言可能毫無意義的私密世界。一般來說,這類型的創作者越是能排除外界的紛擾,越是挖心掏肺地將內在轉化成現實的語言,越能創作出傑出的作品。

「編碼式」創作就是它字面上的意思,將外在的涵構(context),就個人的邏輯思路轉譯成作品的語言。如果廣義解釋的話,所有創作行為都符合這個說法,而我此處則專指「人類對於世界萬象所能企及的知識」,通過創作者的「黑盒子」產生密碼的創作過程。這類作品的特徵就是各種知識恰如其分地出現在作品各角落,或是貫穿主題,觀者往往會驚嘆作者豐厚的學識素養。

假如瀏覽過Cremaster Cycle或 Drawing Restraint的介紹網頁,會發現每支影片都有詳細地畫出角色、裝置等元素的關係圖(Diagram),看過影片後,甚至會覺得這些關係圖另有一番別於影像的魅力呢!這些關係圖的結構皆極工整對稱,且都以那著名的類十字符號為中心(那符號的解釋至少有三種以上:包括蹲坐式便斗、被束縛的人、某種人體器官或是肌肉的象形…),因此可以確定,馬修‧巴尼的影片絕對不像乍觀下的無理,而是經過嚴謹的設計,自成完整的架構。不論是結構、劇情還是分鏡,都經過某種恐怕只有馬修‧巴尼才懂得邏輯,把地理、歷史、神話、醫學、生理、運動、商業…等等複雜且看似毫不相干的元素,編織成一幅幅繡滿密碼的超巨大簾幕。這層簾幕,是經過馬修‧巴尼神秘的「編碼」過程,將龐大的背景資訊「內構」成的。橫跨各領域的豐富素材,被最個人的表現手法安排著。

馬修‧巴尼的創作是矛盾的:所有的東西都取材自現實,每部戲都發生在實際存在的場所,其中不乏有強烈標誌性的建築,如紐約古根漢美術館與克萊斯勒大樓;所有人物都來自歷史人物或神話傳說,如美國殺人魔吉摩爾(Gary Gilmore)、逃脫大師胡迪尼(Harry Houdini),或是演員本身與其飾演的角色有某種連結,像懸絲5中鎖鏈皇后是由年華老去的前龐德女郎Ursula Andress飾演。但這些現實的片段被組織進影片後,卻變成完全的超現實景觀。

從景觀的角度來看,馬修‧巴尼的確可以稱為「場所精神(Genius Loci)」的揭露者,只是他揭露的不是表象上的真實,而是精神(錯亂)上的情愫。回歸場所(Place)的必要條件,我們知道一個地方至少要「為人所知」才足稱場所,那麼,比起那些宣稱要「恢復」、「保存」、「重建」場所的膚淺傢伙,馬修‧巴尼或許點明了某些真相:真正的場所精神不是來自場所自身,而是來自場所與創作者的對話。影片中那些不該出現在場所裡的過往人物、神話角色,不該發生的事件,不該存在的裝置,或許正拼湊出獨獨屬於馬修‧巴尼才能看見的場所精神。

—–

連結:
Matthew Barney -Wikipedia
古根漢美術館的介紹
eyestorm – article – Matthew Barney

Cremaser Cycle(懸絲系列)

Drawing Restraint 9(掙脫9)

—–

後記:

又是一篇給李爺爺的報告,而且我竟然在deadline當天晚上才Emil給他,過了兩天沒回信,我又再寄一封還特別註明,才收到回信;究竟一開始他老人家有沒有收到,基本上是個等成績出來就會知道的謎XD

老實說,看馬修‧巴尼的東西固然對我而言是有趣的影像經驗,但要寫心得這類東西,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又不能在紙上寫滿囧,所以一拖就拖到繳交期限才寫出來。毫無疑問,這又是一篇我的無言亂語,其實我最想寫的是從「場所」、景觀的角度來談馬修‧巴尼的實驗電影,無奈前面過度胡扯,再不寄出去我恐怕就會被當了,所以只好匆匆作結。這也是人生吧。

12 thoughts on “我看Matthew Barney

  1. 大多數的歐美評論家 都不傾向去全面解讀巴尼作品中的符號
    我認為 那全部是巴尼個人的精神王國
    而巴尼自己就是個國王(掌控著所有人)包括觀者
    全面的解讀巴尼所創的符號 只會讓評論的結果更封閉

    從當時整個美國的社會 和藝術的 文脈 去探討 一個宏觀的架構

    是否會更有意義呢!

  2. intsyliv:
    確實與其把"巴尼王國"的每寸土地都翻遍,
    到不如將視野拉遠,鳥瞰整個國土的紋理位置。

    能做一個完全的自我流,
    掌握一切(包括觀眾)的創作者,實在令人相當羨慕呀!

  3. In fact, there are quite a lot of mistakes the writer made in this passage. But of course, i think all the readers appreciate your observations. If you are interested, I will certainly post some of my views later.
    As a little introduction or correction, Matthew did not graduate at the medical department at Yale, he transfered to the Art department at his second year; he had only studied bio/med subjects for a while. However, it is true that he has an obession for that.

    I am currently writing a paper on the topic of Cremaster Cycle.

  4. Sabrina:
    I appreciate your correction about Barney’s backgroung.
    I found his info in the sites I listed below the passage, I’m not sure if they’re correct or wrong, so please let me know the other mistakes, this will be a big favor for me (and those who read this passage).

    According to your explanation, I’ll regard Barney as a “pseudoscience cult" more than a bio/med profession.

    And sure, I’m highly interested in your opinion about Barney and his works🙂

  5. 嗯嗯….好深奧…..Matthew 他的東西看起來 很累…..
    所以我只對景觀的部份表示意見
    真正的場所精神不是來自場所自身,而是來自場所與創作者的對話
    這句話有點微妙……
    場所精神其實來自使用者(包含設計者)和場所的對話我覺得會比較恰當…
    「恢復」、「保存」、「重建」場所 用都市計畫級的角度去看的話
    其實是可能的
    「恢復」、「保存」、「重建」 在不同尺度上的看法有微妙的差異
    偶爾出現在場所的使用者(或是遠處來的使用者)
    本身對場所的精神 本來就是模糊的….或是集體印象
    對於偶爾出現在場所的使用者 很多都是設計者
    所認為不該出現在場所的
    但是要考慮到極端的情形 不是設計要探討的事吗….

  6. jenovala:

    場所精神其實來自使用者(包含設計者)和場所的對話

    你說的才是對的,我寫的時候沒有想這麼清楚。

    大概在台灣看到的「恢復」、「保存」、「重建」大多是失敗的例子,所以我才會那樣說吧。
    最近在讀你推薦的"偉大城市的生與死",釐清了不少事,尤其是關於對待老舊空間的態度。依其所言,從都市計劃的尺度來看,確實是可能的吧!問題是,這在台灣究竟該怎麼去做呢?

    關於極端的情形…我想到最近看的小說"第六個小夜子",裡面提到"外來客(轉學生)"被學校排擠,要通過某些儀式(學校傳統)來去除"外來客的身分"以融入群體。把這個機制放在設計裡作思考不知道能否安然對應你說的"意外的訪客"的狀況?

  7. 台灣歐….其實要仰賴鄉土史料的部份頗多
    台灣的鄉土史 還在萌芽的階段….
    就只能用 透過地方耆老的記憶(角度)來做
    偏偏 搞不好角度又有偏頗 或沒有代表性
    到最後來…還是乖乖在基地多發呆 最實際

    你說的是同化作用QQ
    我所說意外訪客 用比喻來說的話
    是像UFO同樣的東西
    你知道 這東西好像 有在 但是不能肯定 出現的時間又很短
    當其本身不和人接觸 極端的情形接就不會發生
    本身併不會變成 基地的常態使用者 ???
    但接觸時有可能 改變常態使用者的使用行為 和記憶
    最後改變場所的精神
    這部分我目前也 不是很清楚…以上是我目前的看法

  8. 通告: [Week2-9/24] future cinema-introduce many artists’work | tsai wanyun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