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遺忘庭園的綠色小徑

那是一條小徑。

綠色的小徑,由低矮的房舍與學校的高牆圍塑而成,裡面填充了大量的蔓草攀藤,恰與老舊的屋子們構成強烈對比。那就好像,某種龐大而衰老的生物,食道內壁上面長滿以記憶為養分的青苔,它們靜靜地吸吮空屋殘櫺裡積聚已久、化不去的幽黯。

牠綠色的口吞吐枉然,無聲亦無息,是無調的海妖之歌,引人不得不踏進這如碧的細小川流,一探究竟。

 

兩旁的房子已久無人居,除了從路底端那一戶輕透出來的微弱光暈,所有的門窗都籠罩在長簷的陰黯下,就像新妝屍體的眼睛,熟睡似地輕輕闔上,黑色的眼影濃郁而安祥。

透出光的門前布置了簡單的植栽槽,落英滿溢,九重葛花瓣泉般的艷紅甚至噴灑到隔壁灰白的水泥地上。

<-花之墳場。可惜拍得不好。

至此已達路的尾端。向左轉進屋側狹道,右邊緊鄰著雙十國中的高牆,左邊牆上的攀藤勾勒出優雅的線條。由於沒有屋簷,整條小徑突然變得挑高而狹窄,天光像滴入水裡的墨,浸濕了整個空間。這段路用音樂來比喻的話,就是舒緩的第二樂章吧。

因為下一個轉角後面,綠意再次占領了整條小徑,濃密的深綠色是包裹秘密的繭;而通過層層幽黯,靜謐將演奏最為激昂的終章。

轉過第二個彎,旅程似乎將到盡頭;不遠處的光芒無情地透露道:這條小徑最終也得把偶爾撂住的訪客送還給城市啊。

右邊依然是學校圍牆,左邊則是連續幾戶有院子的空屋,深鎖的大門被結成厚重綠毯的爬藤包圍,透過縫隙,門後面是躺滿落葉的庭園與更多的藤類。

似乎就這樣了吧?然而,旅行不到最後一步,永遠都無法預期會發生什麼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秋天脫去的薄衫,裂成無數褪金色的碎片舖滿地面;磚之暗紅與水泥的灰白圍塑出隔絕世界的矩形邊界。這是一座在時間之河裡擱淺的庭園,屬於一棟同樣被眾名遺忘的房子;靜謐是她們唯一的語言。

牆邊本來當作花台的矮架上有三個花市常見的紅盆子,裝著記憶磨碎的骨灰,旁邊的斷枝殘葉也許是時間親自為它們擺放的花束。

屋前廊下,一張無人的椅安坐在陰影與落葉織就的地毯間,椅墊上的小籐籃不知道是何人所遺留。那椅的姿態是如此沉靜,彷彿它是在此等候永恆。

曾經也有誰坐在這張椅子上,用同樣沉靜的姿態等待著什麼嗎?他是否曾撿起腳邊的葉子,沙沙地寫下願望落空的字?

也許不論人還是椅,他們都等待著能將一切都遺忘的時候吧。

後記:

「綠色小徑」位在台中市雙十國中後面的教師宿舍,所謂「小徑」就是由穿越並且圍繞宿舍的動線所構成;而它的發現則是個意外。

那天下午,天色慢慢暗了下來,晃眼間,台中市那種老房子常見的瓦片屋頂閃過視線,於是我們掉過頭,停妥機車,帶著「有新發現!」的興奮感走了進去。

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輛戲劇性地停靠在草叢裡的機車。我們好像是侵入獸穴的獵人,與守衛洞口的白色Suzuki默默相對。辛苦了呀,即使這裡早已人去樓空,你依然不移!

因為天色暗的關係,屋簷下的空屋讓人感覺非常「不氣味」,總覺得再往前走幾步,兩邊的門窗就會「滋啞─滋啞」地一扇扇打開,然後從房裡爬出一具具的…咳,想是這樣想,我們還是腳步不停地邊講著「其實裡面其實躺了一具恆久等待的屍體…」這種話題,邊貪婪地按下快門。

等我們走到第二個彎時,天色又更加地暗了,讓眼前簡直像隧道般濃密的植物顯得很危險且充滿蚊蟲,於是我們決定回頭,待他日再來。

所以「遺忘庭園」是第二次來才發現的驚喜。

當我們要離開時,有位大概是警衛的老伯從雙十國中走出來,他略帶警戒地問我們在做什麼,稍做解釋後,他理解似地告訴我們,其實這些宿舍因為沒什麼人住,所以學校打算要拆掉它們,把地收回。

之後我總是會這樣想:也許那座靜謐而隱藏的庭園,是綠色小徑離開城市前,給予我們的臨別餽贈吧。

※2009年1月11日補記:綠色小徑,亦即雙十國中舊教師宿舍群,已經被拆除了。從同樣是廢墟的變電新村頂樓可以清楚觀察到剷平的空地。

如果有興趣的話,請看: 

綠色小徑的照片集 (View as slideshow)

在GoogleMap上查詢綠色小徑

遺忘庭園的地址如下圖:

我強烈建議親自去體驗那如音樂般的空間序列(當然,所有的空間序列都是音樂性的),畢竟我的文字能表達的,遠不及實際之萬一。

2 thoughts on “通往遺忘庭園的綠色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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