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墟裡的精靈之屋

眷墟開花

這個城市充滿了失落的場所:市中心的大樓間與主要幹道旁的小路後隱瞞著過往時光的浮影。它們是在幽闇裡堆積破碎記憶膠卷的房間,是預先浮現的小小屍斑。

簡而言之,台中市是一座正處於漫長死亡過程的廢墟之城。

曾在報紙上看過,台中市現存的眷村數量為我國各轄市之冠。這次要講的地方就在台中市最著名的眷墟(從眷村產生的廢墟區域,在此簡稱「眷墟」)之一,貿易三村裡。更精確的地點是,貿易三村新興社區189巷。

貿易三村新興社區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一個地方。我仍記得初次造訪時的第一印象:彷彿是闖入了《神隱少女》裡的妖怪街,叫人難以置信台中市內竟然存在這麼一塊完全廢墟化的區域!沿街兩旁是典型的眷村建築,磚造木構的低矮屋群有著漆成藍與綠的牆壁;圍繞四周的是好幾排連棟公寓,白色的屋身矗立,像是超尺度的巨大墓碑,也許它們埋葬的就是緊臨公寓的這些老房子吧。

不論是新蓋的公寓,還是眷村的老屋,它們的共通點就是都處於廢棄狀態。

仔細一看,公寓的門窗皆遭拆除,屋主在牆上噴寫不堪的警告字眼,想必這裡是藏匿屍體與流浪者遮風避雨的好地方;老眷村的房舍更是精采,牆上的油漆在時間的長久作用後產生無比絢麗的斑駁,那褪色的層次在陽光渲染下有如抽象水墨,時而蒼勁,時而隱逸。

貿易九村裡的廢棄公寓

美麗的荒棄老屋

貿易三村最具違和感的地方在於,街道兩旁無人的空屋在午後三點的暖陽沐浴下,顯得那麼地理所當然─彷彿這才是街理所當然的真實姿態。

路康是如此談論街:

在城市中,街必須是至高無上的。街是人類共同約定的室…由兩側房子的主人獻給城市以供日常的生活必需。

然而在我們的城市裡,彷彿唯有人群的喧囂不再介入時,街才能在陽光下顯露自身的神聖;彷彿要等到失去了兩側房子的主人後,那些承載生活印痕的房間才能將飽藏的時間獻給街道,化成空氣裡欲語無聲的寧靜。人類建造城市,不正是為了追求這種足以安居的「寧靜」?諷刺的是,當人類越能用各種規律精確掌控龐雜如機械的城市時,街只是一再地淪為獻給城市的空白祭品,而那寧靜卻像理所當然地遍在於舉目盡廢的眷墟。

廢棄的老眷村房屋

康說「街…由兩側房子的主人獻給城市…」,闡明了房屋的鄰街面(也就是正立面)對於構成街是多麼重要的元素;而在眷墟裡,那些無主的房屋甚至將自己的全部都貢獻了出來!社會性的室內外界線不復存在,在此,牆分別的不再是公共與私人,而是空間上的開放與圍蔽,門不再只允許特定的人出入,窗成為牆後風景的畫框,從街上往窗裡看,穿過室內重門與房子對頭的窗,接著是另一堵牆與另一扇窗,好像無盡的畫中畫。最美妙的是,這些空間之畫都可以真真實實地踏進去親自感受。

看不見畫廊 穿透性

由於一切的實用目的都消滅了,眷墟裡的空間處於極為純粹的狀態,純粹到這條街形成之初也未曾有的原始,就像發生期的胚胎…那可能不該稱之為街了,因為它並不為了任何人而存在。但同時它也累積了大量的生活痕跡,與人們遺留的無數零碎物件,這當中數不清的思念匯集成某種極端安靜卻絕對的東西,爆炸性地充斥在眷墟裡的每個角落,在空氣裡,在穿透房間的每束光線中。世上若有魔法,這就是了。

在這條超現實的街上,魔法是從周圍或開或闔的門窗裡發出的劇烈呼喚。看呀!189巷不正在發出呼喊?越是探入它的深處,越能感受周圍幽闇裡的爭相蠢動;也許有人會說那只是愚蠢浪漫的想像,或是內在心境的投射,但可以確信的是,陰影是真,投射出陰影的光線是真,在光影間安靜等待的房間堆積陳年舊物的地板綠色的木窗…這些也都是真,那麼從這一切總合吐漏出的片語隻字又怎麼可能只是想像呢?

189巷入口

有時候不得不懷疑,究竟是我們選擇進入某一間房子,還是房子挑選了我們,允許我們分享它的秘密?總之我們最後是走進入了這一間空屋,比起189巷其它房子,這間顯得格外乾淨,屋主似乎沒有留下太多東西(這意味著比較無趣)。因此我們馬上注意到保存良好的樓梯。

在此先說明一下,雖然眷村裡的老房子大多是一層樓的磚造平房,但有不少木構加蓋的二樓;因為年久失修,常見到二樓樓地板破損塌陷,難以靠近,像這間看起來很「安全」的樓梯倒是少見。

大概為了節省空間,漆成深棕紅的樓梯又窄又陡,木製結構在落足時發出很大的聲響。我們謹慎地一步步往上爬。

通往精靈之屋

上去之後,一瞬間還不清楚究竟來到了什麼地方;下一秒,對於映入眼簾的房間我們只能發出驚嘆。在樓梯盡頭等候我們的,是左右兩個別緻的小房間。首先是右邊的房間:

在整體印象是斑駁、混亂、黯淡的眷墟裡,這個房間卻漆成了明亮的黃與藍,窗外的樹將陽光篩成點點光斑,在牆上像精靈似地舞動著。

House of the Spirits

精靈之屋室內

精靈之屋室內

以往的空屋散步總能遇上幾次驚人的美麗房間,它們縱然各有其懾人之處,但大抵都延續著整個場所的氛圍,發現它們的感覺就像潛入沉沒海底的貨船,然後在最深處的船艙撬開寶箱的封印;但這次比較像在擁有無數道門的迷宮裡,突然間就打開了通往異界的門。

這城市裡為人所遺忘的場所中,絕不乏使人感到平靜安穩的房間。身處於彷彿時光凝止的空氣裡,心情自然會沉澱下來,這時除了沉默,沒有更恰當的語言能拿來書寫對廢墟之禮讚吧。但這個房間卻不僅止於此,除了沉靜,它還有溫暖 ,甚至可說是帶著喜悅的溫暖。它是有別於其它所有陰翳中族人的異類,它的美根基於光,而非幽闇。

若是貿易九村新興社區存在著所謂的「場所精靈(The Spirit of Place ※註1)」,那這個房間大概就是精靈們的居所,「精靈之屋(The House of Spirits)」吧!

相較於「精靈之屋」以恬淡幽雅的淺藍為基調,左邊的房間則全部漆成了黃色,經過時間的積累撫觸,形成一種明亮而不刺眼的內斂色調。

窗外是連綿的黑瓦片,配上對面微妙的加蓋物,看起來就像有精靈演出的屋頂神秘劇場。見到此景我才明白為什麼朱川湊人會在《花食》裡用「黑色的海」來形容這景緻,想必這裡入夜後也能看見妖精托卡比輕快地躍過櫛比鱗次的屋頂吧。

事情是發生在臨走前。我們轉身正要走出房門,才注意到門的背面貼滿照片,還有幾張紙條。

記憶之門

影��少女

照片裡的人物顯然是這個房間的主人一家,內容極為尋常,是各種生活、聚會、出遊的影像。有一張擺在顯眼位置的獨照,像中的女孩笑得很自然,大概就是房間的主人吧。

神��

其中一張紙上寫著少女娟秀的字體,內容卻有如神諭:「不要中了撒旦的記…」,這段話上方隔一小段距離處,有一行細心地用紙貼了起來,上面留著淡綠色的「孤單」。即使在這個看似受到精靈祝福的地方,也曾有一個女孩在這裡煩惱著不為人知的祕密啊。

然而那些都已從房間裡悄然而去,正如悄然離去的日子,還有終將從我們心裡悄然離去的一切。

※註1:The Spirit of Place一般譯為「場所精神」,這裡為配合我任性的想像,故譯為「精靈」。

後記:

這一趟貿易三村新興社區之旅是農曆年後「小屍斑」計畫的第一次行動,一共去了兩次,仍然覺得還有可觀之處。雖然是早在二月的事了,我卻一直沒有時間好好整理起來,遲至今日才把它一口氣寫完,總算了卻心頭一件事。

從去年開始與深具動物性直覺的朋友(笑)一起探索台中市中失落的房間、遺棄的場所,每一回出動幾乎都能幸運地發現令人忍不住「哇~喔!」的地方,而且一次比一次驚喜;而驚喜的頂點,我想就是貿易三村新興社區裡的「精靈之屋」吧!總覺得胃口被養大了,普通的空屋無法滿足我們。

「如果以後看不到更屌的房間怎麼辦呀?」最近幾次都是邊講著這種不負責任的話,邊理所當然地推開空屋的門。

我感謝城市留下這些密藏的美。我想到外薗昌也的《智者》裡有這麼一段話:

世界就像是水,無孔不入,帶給我們驚奇!

而一再帶給我們驚奇的城市亦如是。

最後我要再次講一件跟廢墟關係不大,但和全體台中市民利益略為相關的事:

眷墟漏水圖

這回給我拍到啦!就在「精靈之屋」後門廚房外,隔著鐵窗傳來淅瀝淅瀝的流水聲…沒錯!又是一戶水管破裂的廢棄民宅,沒有水表的情況下,日以繼夜地消耗納稅人的錢財與珍貴的水資源!鄉親啊~你們說這樣對嗎?

其它關於貿易三村新興社區:

照片集(View as slideshow)

精靈之屋的照片(View as slideshow)

在GoogleMap上檢視

Youtube上的相關新聞報導:

其它相關文章:

喜相逢- 再見!貿易三村

HERETIC- 貿易三村

10 thoughts on “眷墟裡的精靈之屋

  1. 每次看你blog
    都很期待探訪廢墟的文章
    裡面充滿了冒險、驚奇
    以及你特有的世界觀

    我每次看完廢墟文後的第一個想法就是….
    「哼哼哼~這裡應該有屍體吧」
    哈哈哈

  2. 場所精神能被你這樣衍義我也服了你

    在城市中,街必須是至高無上的。街是人類共同約定的室…由兩側房子的主人獻給城市以供日常的生活必需。

    這在哪本寫的QQ 我居然不知道…我完了

    來日本玩的時候我可以帶你去日本的廢墟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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