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虫-環保市場與台鐵宿舍

水泥開花

台中市干城區素來給人骯髒、老舊、還有一點危險的印象,簡直就是城市身上腐爛病灶的核心。

不過,我最近在那裏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場所:干城立體停車場對面,南京路邊的「廢棄台鐵宿舍」,以及宿舍後頭的「干城區南京路環保市場」。它們之間發生了一種微妙的共生關係,且待吾道來。

進入主題前,請先看看台鐵宿舍面對南京路的沿街立面,那充滿層次的灰階組曲:木門郵箱窗稜等變奏為整首歌妝點出內斂樸實的強烈色彩。經典的台灣老屋基本款。城市裡多數毫無造型意識的矯揉建築完全無法與之相比。

共生蟲外部

紅門/藍門

黑門/黃門

郵箱

第一張照片裡,紅色掛布下的牆被挖了一個洞,那裡就是環保市場的入口。

下面兩張分別是入口斷面,與從內部拍的入口大門(似乎周日休市,所以關著)。

入口斷面 

市場大門

我無法確定大門後這塊玄關空間,是不是將建築體「刨空」的結果;但無論如何,這種直接破壞外牆,對「傷口」完全不加以修飾的手段,以一個文明的現代城市來講,實在匪夷所思。

撇開「斷牆」這個典型的廢墟語彙不說,雖然「在廢棄建築中央開洞」可以解釋成「打通被建築分隔的街道,為區域注入新活力」,但熱絡可期的交易行為卻只會令與市場比鄰樹立的空棟宿舍顯得更加荒謬、淒涼。

這排廢棄的台鐵宿舍的確因著市場裡微妙的空間使用,而發生「二度廢墟化」的現象─

原本廢棄的宿舍在失去常態使用者後,空間性質該要由「私密的堡壘」轉變成「公共的房間」(尤其是對我等空房散步者而言),卻因為市場對宿舍空間的微妙再定義,使得整排廢棄建築體在沒有公權力介入的情況下(※註),竟然變成更具阻斷性、屏障性的灰色巨牆!

那麼,究竟是什麼讓這裡變成現在的狀況?可能有看倌已經注意到上面照片左側,牆壁打掉後「外露的室內」;沒錯,那就是本文要談的微妙之處(讀者:喵的~總算要進正題)。

前面已經藉照片稍稍呈現了台鐵宿舍面對南京路的沿街印象,現在讓我們到對側去看看它的樣子;也就是臨環保市場的那一面:

客廳劇場

↑「外露的室內」

由於地坪抬高的關係,打掉外牆後的室內空間看起來像一座小舞台:一座把某間客廳直接塞進市集的小劇場,彷彿隨時會有默劇演員打開那扇門,走進來發表無聲的日常風物詩(實際上,那扇門被木條封死了)。

牆的移除雖然消弭了空間的內外隔閡,卻無法清洗掉房間本身的強烈私密性格,給人一種近似偷窺的錯覺,好像在觀看某種標本─「空間的標本」。

事實上,靠市場這一側,整排宿舍一樓的空間都像「標本」般地陳列在市場中:

公廁

↑「公廁」

如照片所示,環保市場的商販們拆除門板,將這些廢棄空間納為市場的一部分;用途不明,推測是當成倉庫或辦公間,由於正逢周日休市,無法確定平時的使用狀況。

可以肯定的是,其中一項用途是當作公廁

理應極為隱密的私人廁所,竟然在廢棄後重新於公共場所啟用,而且仍保持著「看起來廢棄中」的狀態,的確可稱之為「空間的活標本」,不,是「活化石」啊!

而我所說的微妙之處在於,這些「標本」─或說是房間─內側的門窗都被封死了;也就是說,無法從這些標本進入廢墟的其它地方,當然更沒辦法直接從這裡穿過廢墟到另一頭的南京路。我想是為了安全上的考量,防止外人從對側(靠南京路那一側)通過宿舍闖進市場。

於是廢棄宿舍的一樓內部產生了一道密牆,像切蛋糕似地把一樓分成兩半:一半屬於南京路街道,一半則歸於環保市場,這些「標本房間」雖然仍「位在」廢墟裡,但在空間認知上,它們卻形同從母體建築裡被刨挖了出來,就像右手被米奇寄生的新一,手雖然還在,主控權卻落在身為寄生獸的米奇那裡。

讓我把整個現象的因果發展重新整理一次:

最初,台鐵宿舍分隔了南京路與環保市場(同時它也構成了街面與市場邊緣),是阻斷兩邊的巨牆;

宿舍廢棄後,其「空間上的」私人領域感消失殆盡,原本供人起居的眾房眾廳成為獻給街道的密室,遍佈裡外的門窗將街道「拉進」巨大的建築體內,並構築了連通建築裡外的孔道,整座廢墟實際上就是街的延伸,橫亙在南京路與市場間的不再是龐大綿延的牆,而是一塊足以導引、匯集周遭空間流動的水泥海綿,一塊立體且可供穿越的中介空間;

接著環保市場介入,一切又改觀了。商販們把一樓靠市場這一側的內部空間從廢墟裡分隔出來,這些「被挖出來的標本」斷絕了與宿舍的聯繫(因為內部相通的門窗被封死),同時使廢墟除了失去了它的可穿越性,二樓以上的入口更隨之因此封閉,至此幾可斷言,這排廢棄的宿舍寓所喪失了活化周圍空間的潛力,既不能將自己獻與神聖的街道,也無法對在城市裡追尋預兆的行者們說話,唯有長久的虛無與之相伴。此即前面所說的「二度廢墟化」現象。

但我們也不能否認,擅自將廢墟剝製成空間標本、猶如博物館陳列室的頂棚市場具有扭曲的魅力:

最具傳統庶民生命力的市場與毫無粉飾的死去房間,位在生死兩端的空間竟然並列,且重新定義彼此;環保市場那極其功利主義的空間使用宿命般地洩漏出衰亡的預感,而有如從水泥墳塚裡復甦的「標本房間」正生動地為此下了註腳。

瞧!這是多麼荒謬諷刺又毫無違和感的超現實都市拼貼啊!

在壞死組織築巢的怪蛆,用腐爛的血肉填製出以詭異頻率脈動著的肉瘤,看似新生的肉塊反而堵塞了周圍養分的流動,讓壞死的區域繼續擴大。隨著肉瘤蠕動而脹縮的紫色血紋雖然美麗,仍無法改變它終將爆裂潰散的結局。

「占據廢棄場所的部分區域,卻無法妥善地對應剩下的空間,導致該場所二度廢墟化」,我姑且將造成這種現象,與占用的部分廢棄區域有著共存關係的詭異場所稱為「共生虫」。

— 

※註:

「使得整排廢棄建築體在沒有公權力介入的情況下」,意思是廢棄場所確實會因為公權力(粗劣地)介入而「變成更具阻斷性、屏障性」,淪為毫無正面空間意義的可悲城市背景。

我曾經介紹過,在林森路周邊「竊竊私語的房間」就是最慘痛的例子,我曾幾度心血來潮想再去看看法院對面國旗沉睡的房間,卻赫然發現外圍已被封死了。甚至無需走進巷弄,只要行經林森路時稍微留意一下路邊的空屋,可以發現到許多門窗都被淺綠色的浪板釘死,如下圖:

被封印的空屋

事實上,台中市越靠近舊市中心的空房子,越有可能被這種粗劣到不可思議的方式封印。

「究竟都市計畫出了什麼問題會導致台中市內有這麼多的空屋」的問題就甭說了,在作出這種毫無美感意識的封印措施前,身為主事階級的團隊是否該偶爾正面地思考看看,這些被遺忘的場所極有可能是最後一批保存了老台中優雅氣質,足以幫助城市區域更新、塑造城市魅力的珍貴資產呢?

比對日治時期被譽為「小京都」的台中市,如今「風雅」不存,「風化」盛放的台中市實在令人心灰。

後記:

過去寫小屍斑發現的秘密房間時,我希望能以傳達個人性的感受為主,而儘量避免過於客觀的介紹;我無意向誰推銷或要別人接受什麼,我只想為了自己而作記錄。

大概因為胃口真的被養大了,所以那種因為感受到了什麼而非寫不可的衝動,最近淡了不少,因此這篇我試圖用「就某種現象觀察分析後,提出結論」的方式來書寫,一方面想換個口味,一方面確實是這現象讓我很感興趣;正確地說,復興路橋周圍是個很有趣的地方,鐵路、高架橋、地下道、市場、倉庫、違章、廢墟…各種元素複雜地糾纏在一起,構成值得好好玩味的都市景觀。

雖然我最後似乎對「共生虫」現象給予負面的批評,但實際上我的論述有個大缺點,就是我只看到休市時的光景,完全沒看過環保市場平日的樣子。所以究竟「共生虫」是好是壞,唯有留給看倌自己判斷了。

相信未來城市自有定奪。

請參見「共生虫」的:

位置 (@GoogleMap)

相片集 by Lainmoon

相片集 by Lulala5709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