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人格之屋

 

美村路周圍區域,是以三、四層樓的老舊公寓為基調所構成、很普通的巷道式住宅區。這種「尋常的風景」總是給人生活一如以往的錯覺,但「變動」仍然確實地在其中緩慢進行著。

或許「變動」根本不像我們所認定的那樣緩慢,而生活風景本身也並非如此尋常。比方說,中興四巷這棟磚造兩層住宅:

  <24與22號

外表破舊低調,也許它曾是某個更大整體的一部份,如今則像水泥森林裡的痀僂隱士,成為象徵都市代謝的屍斑,而且它注定邁向自己所象徵的消逝。

即使如此,它古樸的磚牆仍頑強地透露出只有經年歲洗鍊才能知曉的獨門奧秘;它所知者不多,但已足夠令人拍案。中興四巷這間廢棄住宅的簡單秘訣即在於它分成左右兩戶:

右邊的22號非常凌亂,保留了大量的生活痕跡,屋主似乎遷出不久,臥房裡甚至還殘餘濃濃的粉味;左邊的24號則清的一乾二淨,與22號形成強烈的對比。

滿溢空寂極端地並存在同一棟建築裡,衍生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屋內/腦內)風景,可以稱之為「有雙重人格的房子」吧。

那麼,這兩種「人格」實際上是什麼模樣呢?

首先來一窺右側的22號:

 <一樓角落

 <二樓主臥

 <小孩房

 <浴室

22號是一幅描繪精細的立體素描,內容是各種家庭空間的完成型之一,生動地拓印了某種日常狀態的可能性。

一樓頗為凌亂,二樓卻意外地整潔,保存狀況好到簡直就像屋主只是暫時外出旅行一樣。雖然樓梯與走廊不免窄小,但主要的起居空間(主臥室與小孩房)採光良好,可稱得上極為清靜舒適的居住環境,不輸給任何現代高層住宅。此外,浴室厚實的洗石子牆搭配質感溫潤的木製窗台,實在是老派地可愛。

這些「活生生」的遺骸、空間記憶之「活」標本,令人很難不去臆測在此曾經有過的各種發生。

有趣的是,小孩房的牆上甚至還掛著一張獎狀。很顯然在我國教育體制下,學童早晚會明白到,這些權力者授予的紙張其實僅代表受獎者迫不得已的歸化,是否因為如此,住宅廢墟裡總是能找到棄若敝屣的獎狀?

稍微離題了,回來。

接下來,是一牆之隔卻截然相反的24號:

 

 

 

 

 

如果說22號是寫實素描,那24號就是既抽象又超現實的複合媒材,而且由於它近乎空無,使得空間回到了最原始混沌的起點,一個房間所能擁有的起點,就像日影塗抹於暗室之牆時那般曖昧,牆的顏色、光的顏色、闇影的顏色…足以調和出無限

22號指出了終點,它是完全體,未來考古學家也許能單憑它重建今日的生活面貌(極其狹窄的某一面),但是它也幾乎欠缺了一切─ 和世界所能容納的可能性相比,簡直一無所有─ 因此,它最終所成就的,就是自身的死亡塑像,生動無比。

24號則擁有初始的一切可能性,它是原型,這個城市裡有無數的房間最初的模樣都與24號裡的相似。

空間之生與空間之歿,兩種極端在中興四巷的「雙重人格之屋」裡猛烈地彼此辯証著。

廢墟始終無法成為人類長久容身的場所(或是說,廢墟之所以稱為廢墟),其理由正是因為廢墟即便保存著「啟始」與「終末」,但「生命的過程」卻永遠地離去了。

而人有時之所以渴望在廢墟裡行走,或許多少是出於對生命初始與結局之謎的無盡好奇吧。

後記:

其實小屍斑最初的目標是美術館附近的舊美軍宿舍,繞了一下,卻沒找著閒置的空屋(如果有人知道可以進入的空屋,還請賜知。) 。當然不能就這樣打道回府,於是決定去瞧瞧灰燼之樓還在不在。到了中興一巷,那整排空屋依然沒變(裡頭該不會還在噴水吧),門都緊緊掩著。我們也懶得一間間試門有沒有鎖,便繞到房子對側的巷子,想找看看有沒有其他出入口,結果仍然一無所獲。幸好某人還是充分地發揮了他的動物性,我們很幸運地過了幾條街,就遇上了「雙重人格之屋」。

可惜的是,這間有趣的老房子似乎已經被拆掉了,快得有些出乎意料,這就是為什麼前面會寫道「或許『變動』根本不像我們所認定的那樣緩慢」。雖然跟眷村或工廠之類的廢墟相比,這就像是一碟小菜,不過卻是一道難以忘懷的精緻小品啊!

「每一棟房子都有自己的靈魂」,我再度確認了這點,何況這一間還有兩個呢。

「雙重人格之屋」的照片集:

(Thumbnails)

「雙重人格之屋」的詳細位置(GoogleM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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