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的守望

眷墟、空屋、被遺忘的洋樓。

這些被城市捨棄的場所記載了生活的痕跡。宏觀而言,她們爲某個時代、某些族群的社會共相提供了生動的線索;令一方面,她們各自又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畢竟每個人、每個家庭都有獨特的生活方式與習慣。

江國香織在「流理台下的骨頭」後記寫道:

觀察別人的住家,是很有趣的事。那裡的獨立性與封閉性,就是觀察的樂趣所在。

…藥箱裡的藥、住在裡面的人常說的笑話、家中的禁忌、融合在那房子裡的回憶……都和另外一間房子裡不一樣。

我覺得以「家族」為題材的小說,就像複雜奇怪的森林一樣,充滿了魅力。

她談得雖然是小說,但我想廢墟散步的魅力有一部分也是如此。進到空屋的感覺的確就像是走入了一座「複雜奇怪的森林」,我們可以在其中發現一些出乎意料的事物。

即使每座「森林」都是特異而獨一的,但她們之間還是有個小小的共通點;當我們探頭窺視「森林」時,時常意外地撞見「它們」:


↑ 以上三張皆攝於台中市慈恩二村(又名「蔣宋美齡公寓」)

廢墟裡,特別是人居住過的場所(眷村、宿舍),總是會有一兩個房間貼著這類海報。

海報所囚禁的是那些曾經─或著現在依然─閃耀著光輝的明星,他們的剎那留影將長存於斑駁的牆上、廢棄的眷舍內室裡。

它們的現身時常令人感到意外。

Old Goddess
↑ 左起:齋藤由貴、中森明菜、松田聖子│台中市「蔣宋美齡公寓

The Garret
↑ 閣樓裡的中森明菜│台中市干城六村

Unseen Gaze
↑ 我是在廢墟裡認識中森明菜的│台中市干城六村

台中路彰銀宿舍
↑ 請看右上角│台中路彰銀宿舍


↑ 家母說是鄧麗君│台中烏日聚奎居

Jay
↑ 我不太懂她究竟喜歡還是討厭周杰倫│台中市一德社區

Lost Cinema
↑ 很後悔沒在剷平前帶走│台中市一德社區


↑ 雖不曉得是誰但拼得很棒│台中市一德社區

[一德洋樓] 曾經的庇護所
↑ 未來的明星│台中市一德洋樓

拼出好年冬
↑ 這位不知道還算不算明星│台中市變電新村

Hanged Woman
↑ 算是位置詭異的迷你海報│臺中市篤行國小宿舍

Marilyn Monroe in the Ruin
瑪麗蓮夢露│臺中市篤行國小宿舍

周慧敏
↑ 光所撕裂的周慧敏│台中港藝廢墟城

當然,其中有一些是「非人」的明星:

かめはめ波!
↑ 「還~沒~還~沒~哈!」│台中港藝廢墟城

Sailor Moon in Pink
↑ 你知道嗎?那時候的美少女是真正的美少女│台中港藝廢墟城


↑ 美少女的年齡不斷下修│台中市一德社區

Blossom is Here!
↑ 美少女甚至不一定得是人類│台中市「蔣宋美齡公寓

由於那遍在般的意外顯現,讓人不得不懷疑它們其實是刻意躲藏起來,透過海報的框框反窺視著我們這些來訪者。

是呀!它們就像是受林中居民崇拜的神祇,當部族遠去後,曾受凝望者,如今凝望著杳無人煙的森林。

除此之外,森林裡的視線不只來自於上述或真實、或虛擬的明星們;

還有另一種更少見、更私密、更為神祕難解的視線─

Watchmen
↑ 在相框中,仍相敬如賓│台中市水湳大石里

Her Picture & Her Table
↑ 抽屜裡的舊時秘密│台中市一德社區

Sanctum of Memories
↑ 記憶之門│台中市貿易三村

我們可以體會搬家時,懶得將牆上的海報清乾淨的心理,尤其是知道自己將搬離的房子會被剷平的時候;但是把自己或親人的照片留在將變成廢墟的房間裡,卻令人有些難以理解。

到底為什麼會留下這些應該很重要的記憶呢?

記得小時候搬家時,很多東西都趁機丟掉了,但是相本和底片這類東西,一定是小心地綑包裝箱,帶往新居。

是因為想藉此忘卻某些記億,才將它們與老朽的房子一同埋葬?還是有些事物並不如我們所以為的有價值?

不論如何,這實在是耐人尋味的現象。每次看到被遺留的相片,都不禁玩味再三。

有人可能想問,在空房子裡發現屋主遺留的照片不會感覺毛毛的嗎?

小屍斑可以保證,一點也不。比方說,有回在台中市貿易三村的奇遇

還記得那是在巷尾一棟黑漆漆的眷舍,小屍斑爬上發出嘎吱聲的狹小樓梯,然後發現漆滿藍色與黃色的小房間的事。

那真是非常、非常美的經驗。

滿牆的亮眼黃色,連細細的窗框也是。午后的陽光穿過飄動的血桐枝葉,帶著風微弱的氣息一同渲染了那黃色。

在如此溫暖而安靜的小房間裡,我們不期然地看見了門後的照片與手記

Abandoned Portrait
↑ 看,她在這裡笑得多開懷│台中市貿易三村

一時間的驚疑馬上被現場的空氣撫平。有些場所,當你身處其中時,你就是會知道可以安心。

這些深藏於眷墟、散亂地張貼在門後的相片與文字,簡直就像廢墟裡的秘密攝影展,而且展期無限延長。

也就是因為在如此美的場所遇見這些相片,我不得不說服自己,它們是要代替離去的人們,繼續守望森林。

而不管是明星海報還是家人的照片,只要森林仍然存在,它們就會繼續守望下去。

永恆的守望者們。

同場加映:

其實還有一種視線,來自已然消逝的主體,可能只有在記憶上與之聯結的人才感受得到。

It was named "Light"
↑ 2005,光明已遷校│台中市光明國中舊校舍

介石無用
↑ 2007,介石無用│台中市光明國中舊校舍(現為大同國小校地)

透過長年反覆的「經過」,蔣介石浮雕成為舊光明國中校區的師生們所共同記憶的風景。

光明遷校後,蔣介石從這面原是穿堂背景的牆上缺席了,但我們還是能想像從那空白處發出的隱形視線,繼續直視著曾經壓抑而青澀的自己。

我後來才明白,消逝的權力圖騰與中學時光有個唯一的共同點:

它們全都歪斜的要命。

後記:

一直對「廢墟裡的人物圖像」感到興趣。

這是華特‧班雅明還想像不到、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特殊景觀。

再過十年,如果數位影像存儲裝置完全取代了實體照片,恐怕在未來的廢墟裡也不會有類似的情形了。

我的腦中有一個模糊的辭,「廢墟裡的快閃展覽」;寫完文章才發現,這概念的根源就是屢次在廢墟裡看見照片的個人經驗。

廢墟散步稱不上嚴謹的田野調查,這篇文章充其量只是把觀察到的表象稍加整理罷了,內文也非常個人而任性,因此感謝您耐心地看到這裡(笑),也期待各位看倌給予指教。

文章裡放了不少以前就貼過的照片,讓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那麼,最後就祝各位

2010 新年快樂!新的一年也能發現更多更棒的廢墟!

8 thoughts on “永恆的守望

  1. hi, 我在搜尋舊光明的照片時找到這來…
    連去你的flickr看了「老光明」系列,也回想起那段青澀的日子。
    看到一些熟悉的場景,想著當時。
    校地小 (笑),雖然主要活動範圍是在後頭的白色校舍,
    當時也算是好好地把學校內外都認識了。

    其實,待在舊校址的時間不久,隔年就遷去新校址了,
    舊光明也成了記憶的一部份。
    今天路過舊址時,發現體育館正在拆,
    又一塊記憶中的建築不復見,心中有股惆悵感。

    • 我最近經過時也注意到體育館正在拆,不久後「老光明」大概會完全從世界上消失吧,相信它會留在某些人的記憶裡,像神話一樣。

      說到後面的白色校舍,就想到以前曾送考卷去最後一間的舞蹈班教室,真是青春的回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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