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廢墟的浮艷與哀愁

在一度話題騷然的台大洞洞館計畫後,「將被汰換的校園舊建築」似乎獲得了比較多的關注。

這些注定消亡、被剝除了原始機能的建築,恐怕還來不及降生為廢墟,就得在短暫而孤寂的餘生裡迎向完全消失的命運。在此便斗膽把這類無緣成為廢墟的不幸建築稱為「準廢墟」。

那麼,接下來想借最近在中興大學意外發現的一棟有著類似遭遇的系館,來談談「準廢墟」可能碰到的問題與矛盾。

相關紀念活動已於2010年底舉辦,由於工程延宕,原本預定2011年初拆除的建築體目前仍閒置於校園中,裡面還保留了活動時的彩繪與裝置。

這棟活過46載光陰、行將就木前被藝文創作二次介入的「準廢墟」,就是曾讓生命科學系師生留下許多回憶的「舊植物系系館(以下簡稱舊植館)

在進入主題前,先大略介紹一下舊植館建築的概況:

舊植館是頗為傳統的回字型合院配置,其特別之處在於,正立面雖看似是普通的方盒子,但走進門廳後,會發現內側是一個圓筒狀的結構,寬大的階梯沿壁弧優雅上攀。這圓柱如鎮石般半突出於中庭,窗上反映著樹枒間的光影,伸出兩側長廊懷抱起庭中流動的足跡與回憶。

The Last Observation
↑ 「圓柱體」與樹的對話

When memories walk through, mark their steps  with red
↑ 系館邊廊

系館的背面則是由連續直角組成、鋸齒般的巨大牆面。雖然不了解具體機能為何,但在滿佈的管線與冷氣後,仍隱隱散發出冷凝沉著的量體感。


↑ 爬滿管線的鋸齒牆

Eye one the Wall
↑ 牆的眼睛迷濛地注視

如果有機會從興大正門往內走時,不妨留意一下左手邊的結構蛋白體中心與生命科學大樓之間,也許你也會被舊植館那桀傲如尺的垂直線條吸引:


↑ 從巷底溢出強烈存在感的的牆

十多年來,中興大學的天際線有了極大的變化。高聳的教學單位、綜合大樓相繼站起,像是不斷擴建的骨灰罈收納壁,一格格的空匣子裡塞滿學術與行政的機械,像舊植館這樣缺乏容積效率的建築自然免不了完全夷平的命運。

不曉得是否受到洞洞館的啟發,有人發起了一系列的紀念活動舉辦影展、彩繪系館、玩塑空間、繫上祝福

Dancing on the wire
↑ 舊植館空間佈置│牆上起舞

Hanging in the Sea
↑ 舊植館空間佈置│採收海月

Green Plane
↑ 舊植館空間佈置│綠色原野

Fragments
↑ 二次介入使得廢墟化加速!(笑)

不論從出發點還是執行面來看,這些行動都是非常好的;把或有、或無回憶的人們聚集起來,共同為將要失去的場所作點什麼,而場所也一如往常,忠誠而無怨言地繼續承載眾人的盼望與祝福。

Drag the Wishes
↑ 直到最後,建築仍願擔當希望與祝福的載體。

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為什麼非得作點什麼呢?

前面也說過了,活動本身都是很好的,這裡質疑的是,為什麼得發生在這裡?是誰允准什麼樣的人或團體有權力成就這些事?這是獨佔的配額嗎?有人問過當年實際使用的師生的感受嗎?設計系館的建築師的立場呢?

假如把將化為煙土的系館稱為「建築的屍體」,那麼─用很極端的說法─這樣把她濃妝艷抹的行為不就跟「鞭屍」沒什麼兩樣嗎?

我想到李清志先生曾介紹過的《老虎附身的建築\菸酒公賣局中山配銷處的壞迷宮》,的確,老建築自有其靈魂,但為什麼得是這群被藝術家強行施咒附上的虎魄呢?既然准許單一的個人恣意塗鴉,那為什麼不完全開放給民眾自由創作?而塗鴉會是廢墟的唯一解嗎?在張牙舞爪的筆劃後,只能感受到荒謬的權力授受與都更處對廢墟(歷史建築,如果你喜歡文雅的說法)的不在乎與不負責任,台灣的老建築處置竟然已經淪落到了鬼畫符了事的程度。

如果以上發言透露了對這類活動的不滿,必須澄清的是,這些不滿僅只於「個人好惡」的程度,我所質疑的並非舉行紀念活動與介入空間的工作者與創作者們(他們都是擁有美好才華、也確實為文化扎根作出努力的人);這裡唯一要質疑的是,「處置準廢墟的體制」。

一切都在於制度面、體制面的問題。

當建築成為廢墟後,她就不再屬於任何人了;或著說,不論產權如何界定,廢墟都是屬於所有人的法外空間,因此, 準廢墟確實有資格也應當更廣泛地放在公共領域裡討論,難道這些老死的建築不值得眾人作更細膩、更深層的文化思考嗎?取得共識雖難,但在凝聚的過程裡,透過多元價值觀的激盪,準廢墟的可能性才得以真正揭露吧。

最後,想談一件應該是常識但顯然必須重新提起的東西,那就是「尊重」。對準廢墟的一切處置,如果不能基於對建築、對場所本身的尊重,那就很可能淪為浮誇流俗,就像台灣葬儀中幾十年都沒改變的廉價塑膠花圈。

準廢墟不是空白的畫布,遙遠的記憶會模糊但場所的觸感卻可以存在很久很久,她們曾經是某群人長久生活的一部分,她們所容納的也許比你我所能描繪還多;事實上,她們就是你可能想描繪的歷史或文本。

所以,拿出敬意吧!

若非如此,我們今後就只能為準廢墟的浮艷與哀愁嘆息了。

※2012年3月補記:興大舊植館已遭剷平,讓我們祝福在可見的未來中,該處將降誕的又一佔據天際線的大怪物。

關於興大舊植館:

相片集

位置請參考興大校園地圖,中下方黃色區塊中的植化館就是了。

「花漾年華 seem to be young」展覽網頁 (facebook粉絲頁)

後記:

本文是可喜可賀的下部隊後第一次部落格更新,待命班的作息與休假模式都太極端了,一旦放假在家便很難聚起力量、集中意識在寫作上。

雖然可以輕意寫上幾萬字像是「有時站哨時會想,我到底犯了什麼錯非得被國家這樣處罰?」這種抱怨的文章,但我認為確保自己的心不被那些沒意義也不值得花心思的事動搖也是種人生的考驗吧!再怎麼說,拿珍貴的休假來談國軍簡直是浪費人生,我仍然是我,要寫就只能寫真正關注而對自己有意義的文字。

那麼,話不多說,希望下次休假還有文章能更新!

2 thoughts on “準廢墟的浮艷與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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