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跡的幻想鍊成-宮原眼科

Books of Heritage Fragments

「宮原眼科」位於台中火車站附近的綠川東街,曾為日治時期台中最大的私人醫院;然而物易人離,六十載餘的光陰無可避免地蝕毀了她的名字與風姿,有很長一段時間,這棟和風洋樓沉寂於中區沒落的泥沼裡,成為瑟縮街角的衰敗印記。

令人吃驚的是,「宮原眼科」竟然悄悄地重新開張了。

這回,眼科醫院不治眼疾,倒是賣起了糕餅和冰淇淋。

這棟遭忘棄的遺蹟(※註)卸下慘淡如綠的鐵圍籬,稜形格紋的玻璃盒罩住坍塌的屋頂,鐵骨黑柱穿透樓板、撐持她再難承重的殘軀。臨街面上,磚拱赤暉映躍如昔,川前風景的空氣似乎也因此而騷動起來。

Distant View of Miyahara
↑ 遠景;往後延伸的屋頂連續體就像浮空的崎嶇地表。

Rebuild the Mansion
↑ 整修中的大門立面。

從種種翻修的手法不難看出,宮原眼科的原始建築恐怕已腐朽到只剩下軀殼,而且是不得不從裡到外徹底再構築的地步;重新立定骨架,摻入既有廢料,延伸新的肌理,撐起古老的皮層。

事實上,真正屬於遺跡、且被完整保留的部分,幾乎只剩形塑街立面的原有拱廊了。


↑  門前拱廊;老朽的磚構體雖卸下重擔,仍強烈地標誌出場所氛圍。

Heritage and Abandoned Apartment
↑ 與廢墟比鄰;背景是一棟半廢棄大樓,屋頂上的圓塔一探非常!

拱樑上的凹槽,曾用以嵌入支撐二樓樓地板的橫樑。可以在廊下抬頭看到仿作的木頭樓板,不過那只是裝飾(台北剝皮寮好像也是類似工法),實際承重的是穿插在磚拱旁的黑柱,拱的純粹因而失色,但考量到老建築的狀況,這大概也是沒辦法的事。

以現代工法撐起古老皮相,其內部填充的亦非標本式的歷史再現。

步入挑高的大廳,成排的標本櫃不是用來保存生物遺體,而是陳列店裡招牌的土鳳梨酥。午後的光線從各種角度溜進鏤空屋頂與玻璃外牆,雜然飄墜,像是無意間偷來、城市所剩不多的溫暖。

Light Pool
↑ 從二樓俯瞰大廳,午後的「光池」很美。

Seal of Blossom
↑ 鏤空屋頂與巨大的「書柱」;裡面的書都是零碎木塊。

About Old Villages
↑ 眷墟中有些顏色,看過就會深烙在心中,最後在記憶裡築成重疊的牆。

肢截自建築屍骸的板材重構成書架,擺滿各種糕點包裝成書籍;脫落的門把化為藏書章;看似毫無價值的破碎木料則像珍本般被奉入巨柱上的書櫃

書是精神糧食。宮原眼科則施展了把建築殘塊包裝成精神糧食的逆操作。

值得一提的是二樓仿古樣式的樓梯欄杆,老舊紅柱嵌入新造之中,雖然不清楚其原始用途,但確實是有趣的新舊混音:

Railings Remix
↑ 改變絕非壞事,舊物件仍能融入時代的新夢。

面對幾近難以復原的遺蹟,建築師與設計師並未追逐已逝的死亡風景,而是大膽召喚了復古夢中的魔幻圖書館,賦予這棟被政府漠視、遭市街遺忘的淒楚建築嶄新的延續。

從許多細節,不難看出對舊物件、舊建築的敬意和重新利用時的巧思,這次遺跡鍊成無疑令人驚艷,甚至可說是超出預想、過於浪漫的地步。

Have a seat like the old days
↑ 想像一下:在整建的古蹟裡對著窗外舊城區的廢棄大樓喝咖啡…

在與廢墟比鄰處嗑土鳳梨酥、吃荔枝芒果冰淇淋,的確是奇妙的體驗,充分反映了廢墟之城台中市的荒謬現狀:在政府高層與升斗市民對未來模糊而無交集的視線下,虛幻的大開發與深植的大沒落相安共存。

宮原眼科提出的是笑對城市生死的商業選項,也讓我們在重新鍊成的遺跡幻想裡享用短暫的逃逸。

Slow Time

※註:

本文捨「古蹟」而稱「遺跡」,是因為不管怎麼想,實在無法把狀況這麼差的建築稱為理應受到珍重的「古蹟」。

到底是什麼樣的政府才能長久放任城市核心朽壞至此呢?

後記:

農曆年間,同幾個朋友過去,當時一二樓已經開放,挑高的大廳非常氣派。

當時友人說了番有趣的話:「台南的古蹟有『歷史』,台中的古蹟較『人文』。」雖然沒有細問,不過我把這解釋成處理古蹟(或老舊空間)的兩側端點,也就是「完全重現」與「改裝利用」的拉扯。

「完全修復以再現其某個時間點的樣貌」這種復元古蹟的堅持與毅力,我只能深表敬佩,不過個人對此並無執念。

畢竟世事多桀,時光無從逆流,改變實為生命的既存現象,建築若作為人類存在之器,承受人事變異的刻痕與生命週期之演替也是其無可避免的宿命。

當然這只是個人見解;就我看來,至少到目前為止,這兩端之間尚無關是非,也無從判斷對錯。

在官方語言中,關於更新與保存,似乎就只有全面剷平與完全再現,然而在表像下,應該可以有更深、更根植於生活的模糊地帶足以接納不同的聲音、創意與熱情。

附帶一提,對面的大樓最近似乎成了熱門的廢墟景點,前些日子趁Fotowoko舉辦的中區散步,小屍斑也進去「散步」了一番;下面是在樓梯間往宮原眼科拍攝的:

Riverbank in Spring
↑ 綠川春岸

中區其實可以擁有很好的河岸與街。

我們的城市理當值得這樣的美景,不是嗎?

宮原眼科的照片集

最後列出幾個值得參考的網路連結。

關於台中諸般謎團,先上HERETIC搜尋肯定不錯:

HERETIC- 綠川東西街消失與正在消失的建築物

更完整的史料:

台中認同網- 台中傳奇

個人非常欣賞的一篇文章:

台中2B月台- 再訪宮原眼科:復舊或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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